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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震云:文学就是打捞被全人类忽略的那些东西

2016年12月02日 17:29 来源于 财新网
写《我不是潘金莲》,是因为我想把这个大家认为是笑话的事讲出来。写的时候我发现,可笑的不是她,是另外的人,是我们每一个人,以及这事情背后的道理

  【财新网】(记者 刘芳)“文学最重要的责任,就是把容易被大家忽略的人,以及情感,一点一滴地打捞出来,摆在大家面前。这就是文学的作用,以及作者的作用。”12月2日,作家、编剧、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刘震云第七届财新峰会上说。

  他说,在各种各样的交流里面,文学交流、文化交流可能是最节省成本也最有效的。比如,看一本有关其他社会的文学作品,马上就知道对方清早怎么起床,怎么吃早饭,怎么喝下午茶,怎么恋爱、怎么结婚生子……读过之后,就会发现民族之间的差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

  “我在很多国际的场合曾经说,如果世界各国领导人能多读文学,会发生许多改变,节省不少成本。”他笑道,“我觉得现在最应该看我书的,是国际上三位最有名的、受了委屈的女性,美国的希拉里、韩国的朴槿惠、德国总理默克尔。”

  他说,不是说文学是平息战争的手段,而是借助文学,可以了解另外一个民族的情感生活、理智生活,以及与其他社会生活的区别。

  他讲了一个故事。《手机》英文版出版时,他去美国参加活动,一位美国老太太说自己特别喜欢《手机》开头的部分。书里写了一个7岁的孩子和一个6岁的孩子两个好朋友。他们要好,不是因为他们共同拥有什么,而是共同缺失什么。一个没有娘,另一个娘傻了。他们最喜欢的是在漆黑的夜晚,用灯光在夜空中写字,一个写“我有娘”,一个写“娘,你没有傻”。老太太看了特别触动,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母亲,也总在心里写这句话。但是她写过就消失了,而刘震云在书里把它写进去,说这两行字在夜空中五分钟后才消失,这就变成了永恒。老太太说,我从CNN和BBC里看,中国是特别古怪的国家,中国人也是木头人一样的人群,但是我看了你的书,觉得中国人的情感与我们是一样的。我决定要来中国一趟,看看中国人,更要看看中国的天空。“我说,女士,您懂文学,非常欢迎来中国。当然,我一听她说要看天空,就有点心虚……”

  有媒体称刘震云擅长讲故事,是“段子手”。他笑说,“其实我是中国人里最不幽默的人,因为我们的生活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不幽默了。我不生产幽默,我只是生活的搬运工。目前我搬了生活中的万分之一、十万分之一都不到。”他说,真正的幽默并不产生在喜剧,真正的喜剧也不在于说笑话。

  他以正在上映的电影《我不是潘金莲》为例。很多人说这部改编自他同名小说的电影很幽默,但其实里面没有一句俏皮话,然而一句话与另外一句话之间的结构,一件事与另外一件事之间的关联,显得很荒谬。

  作品中的“李雪莲”只想纠正一句话,“我不是潘金莲”,但没有人关心,大家把它当成笑话。“我觉得大家把这件事忽略了,想重新把这个笑话讲出来,写的时候发现,可笑的不是她,是另外的人,是我们每一个人,以及这事情背后的道理。”

  他说,自己在国外的时候,最喜欢坐在街头,看人群走来走去,觉得99%的人走路的样子、神态,基本上是一样的。这种情感会滋养一个作者。可能一个作者与从事其他行业的人最大的不同在于,他心里柔软的面积可能会稍微大一些。他与生活的关系,特别幽默又特别冷酷,特别温暖又特别惨烈,这些会一点点积攒起来。积攒多了,就特别想找人说一说。找诸位说,但大家都在忙活钱,没时间。所以他就找书里的人物,可以从头到尾、一点一滴说出来,把生活中的乱象缕出来。有媒体曾说他是“中国最绕的作家”,他说,“其实不是我绕,是这世界上的事情太绕,一件事很快变成另一件事。

  1992年张艺谋导演的《秋菊打官司》讲得也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中国女性要讨个说法,如何塑造出一个不同于“秋菊”的“李雪莲”?刘震云说,最大的不同在于,“秋菊”是遇到了一件事,丈夫被村长踢了一脚,踢得不是地方,她要讨个说法。电影从头至尾就是这一件事。但《我不是潘金莲》里,一件事很快变成另外一件事。他引用北大中文系陈晓明的评论说,这部电影里要写的就是一件事与另外一件事的联系。“一粒芝麻怎么变成西瓜,一个蚂蚁怎么变成大象。这时候再看有些评论说,‘李雪莲’是‘刁民’或者‘法盲’,都说得太表象了。”

  提到这个大IP时代,文学作品是否只能走影视化道路才能生存,刘震云说,“娱乐不会至死。娱乐永远只是人们生活中很小的部分。”现在娱乐多了,因为人们的思路突然开阔了,因为技术手段在不断增加和先进。他说自己预见性地写过《手机》, 意识到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就是技术的发展。他不认同媒体常见的对“低头族”的批判,因为如果人人都要看,说明其中有其他地方看不到的、有魅力的东西,这就是生活的真实。

  “至于严肃文学要不要突围,我觉得,如果写得不好,突围也是死。写得好的话,不改电影一样好。我的书没改编电影的时候,印数就是150万。有人说卖得好的都是通俗文学,严肃文学都不受欢迎,我认为这是自欺欺人。”

  他说,当然我们这个民族对于“快”与“慢”的认识是不同的,走路能快就快,地铁能挤就挤。我们总觉得改变快会特别好,总是赶,因此常会出现问题。比如中国电影,现在票房越来越高,但也确实是生产垃圾电影的地方,因此需要几个有胆识、有见识、速度慢,但能拍出好作品的电影。他赞同冯小刚近几年的心态,把自己当成新人,不讨好别人,只拍自己想拍的作品。“这个尝试的开始就是《我不是潘金莲》。这部电影能得这么多奖,不是偶然的,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可以生根发芽的核,才长成这样一棵树。”

责任编辑:刘芳 | 版面编辑:赵亚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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